然则爱人之亲,正所以爱己之亲,岂得谓之无父耶? 儒家,爱有差等,推己及人。
只有这种绝对性的对死的恐惧和对生的伤痛之情,方为仁之端,才能支撑起天地生物之心的无限生命关切、同情、仁爱 [19]。恻隐之爱,既是人之常情,也含着爱之理,具有形而上的本体意义,意味着绝对性的情感。
教以孝,所以敬天下之为人父者也。显然,骊姬把爱亲与仁民对立起来,爱而不仁,仁而不爱,把亲亲和仁民视为不兼容的二本。克己复礼的真谛应该是克己复理,即自由情感不偏私之公与天地之仁之间的自律关系,在这种自由的自律关系中,人与他者公享生命之爱之利。差别在人不在天,差在独,在你自己如何开显你的隐微之天性,使其发而皆中节。在人则温然爱人利物之心(朱熹《仁说》) [14]。
如前所言,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只是以生为道,是先秦思想家的共识,而以仁界定天地生生之德,主要是墨家和儒家。而仁作为道德的终极、普遍、绝对性根基,作为道德之本、之道,成为儒学的要义。(4)将天人定义为同性质的存在,只是存在方式不同(以宋明儒家为代表),就是说,天人被定义为具有本根的同一性,于是,理与气,理与性,理与心,都被定义为在根本上相通一致。
如果以此去理解,五经就好像只是尚未成熟的历史写作。然而,这种现代标准恐怕误读了五经。天道与人道的一致性假设了生活的意义就在于生活本身,即生活能够解释自身。简单地说,历史形而上学之所求不止于词的意义,更在于事的意义。
人在没有答案的形而上问题上重复着自古以来的执著,尽管形而上的问题几乎没有变化而少有新意,但人们却在变换追问方式中体会历久弥新的经验。⑨曾经有人讨论过一个有趣的问题,可以说明先验原理的有效性:数学定理是先验的,但数学描述的那些对象实际上只存在于数学中,比如说,现实中并不存在绝对的圆形,也不存在实无穷集合,但不可思议的是,数学的先验定理在经验中总是有用的。
博尔赫斯在小说中想象过一个以心理学为本的文明,其超现实的知识和意义体系十分奇幻。在这个意义上说,苦难是一神教的精神理由。⑧康托发现并且证明了规模比较大的无穷集合可以完全映射到规模比较小的实无穷集合中。假如某个先验原理在经验中无效,它必定不会被承认。
这是一种康托式的发现。商代末期,周邦虽小,却享有敬德惠民之美名,因此得道多助而克商。经过许多历史事迹的积累,周武王克商成为了由巫变史而成就以历史为本的精神世界的临界点事件。因此这不是证据,只是类比,也不是论证,而是诗。
那么,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巫术文明发生基因突变而产生一神教文明和历史为本的文明?必有各自特殊原因。在我看来,沉默并不合理。
然而,更重要的问题是:经验之外无真实,真而不实的先验命题不足以解释生活。道事一体所定义的世界并非物理世界,而是一个历史时空,一个历史性的世界,一个与生活同尺度的世界,即一个化时间为历史、化空间为人文关系的人事世界,在其中,人的故事定义和解释了一切事物的意义。
以历史为本的精神世界虽然专注于形而下之世事,所追问的却是形而上之道。经验细节的描述是文字在后世的延伸功能。[14]所谓从不成熟的宗教总会慢慢变为成熟的宗教的发展路线图只是一个进步论的文学故事,文明的实际演化并无此规律。巫与史的关键共同点就在于对直接经验的信任。可是中国的事实与之相反,可以确认的是,先民对灵验的巫术经验更为重视。在此,以历史为本的精神世界创造了关于人性的一个最大神话(正如上帝是神性的最大神话),这个人性神话建立了与不朽自然同辉的不朽历史。
唯心主义哲学家相信先验原理对于经验必然有效,但这个信念一直只是信念,从来没有被证明。其中的理由也许是,灵验比信仰更能够显示天意,因为灵验有着显著的经验直接性,所谓眼见为实,因此,巫术实践的灵验经验就被认为是天命的证据。
人只有通过造事行为(facio)才能够建立主体性,因此,人仅仅是历史的主体,而不是世界的主体。生活经验的内在能力所形成的动态循环解释,其关键在于时间的多样连续展开。
从陈梦家、张光直到李泽厚,都注意到历史为本的精神世界在形成过程中有一个由巫到史的转换。无论有多少无懈可击的先验命题,由先验命题所构成的先验世界终究不等于生活,既难以解释生活,也拯救不了生活。
不过每一种哲学中的形而上假设从来都无从证明。根据一般的宗教理论,人类早期未成熟的巫术型宗教通常总会进化为成熟的信仰型宗教,即由作法的迷信转向聆听神意的信仰。可以说,中国先有历史哲学,而后才有史学。作为经验的历史虽然身在形而下领域,却意在形而上层次,只要能够建立起有限内含无限结构的历史就能够为形而下的事物赋予形而上的意义,在这个意义上,历史兼备形而下和形而上的功能,是形而上和形而下的合体概念。
以历史为本的形而上学是悲壮的,它敢于在有限性之中创造无限性,从而使无意义的存在具有意义,同时也使形而下的经验具有形而上的超越性。思想的真正有效性还必需最后一个证明:在经验里是灵验的。
这种形而上的历史哲学或者说历史化的形而上学摆脱了封闭的语言游戏,向外寻求历史性的经验证据,即万变的经验证据,于是必须在经验领域之中建构一种能够使万变具有免于流失的意义。[11]逻辑上为真(true)只是纯粹形式的真,却不是真实(real)。
及少皞之衰也,九黎乱德,民神杂糅,不可方物。民心无常,惟惠之怀[16],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17]。
就一神教而言,一个民族被压迫被奴役甚至流离失所的长期苦难经验非常可能就是产生一神教的原因,长期的负面经验对于经验是一种否定的说明,同时也是寻求超验性的动力。灵验应该是所有早期文明都认可的价值标准。这个解释最有现实感,但有两个弱点,一个是,民心作为证据虽然清晰可辨,但天命下达为民心仍然是一个未经证明的假设。五经所设置的时间和空间是以道为准的大尺度,所记之事皆为创制性或立法性的大事,至少也是发生重大转折的大事。
商代甲骨文残片中有大量关于占卜的记录,这是先民保留占卜经验的证据。历史是时间之灵,如果没有历史,时间就只是流逝,有了历史,时间就变成一切价值的证书。
过去、现在和未来其实是意识的感觉方式。只要历史拒绝定论,就能够形成对内开放的意义空间,历史就具有无穷的意义潜力,以历史为本的精神世界也就成为一个无穷世界而具有形而上的能量。
就问题的顺序而言,历史先于时间。试图以我思(cogito)去建构先验主体,或者说,试图在我思中理解万物的存在意义,这是现代哲学的一个幻觉,因为世界并不存在于我思的内在时间中,我思的内在时间都是现在完成时,无法占有过去时和将来时,因此,我思中的万物只是观念,并非存在。